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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在沈练考到最后两门时，接到他妈的求救电话，说是瘫在家里上吐下泻。沈练顶着缺觉一个多礼拜的黑眼圈往回赶，六点的晚高峰被挤在地铁的门窗前，望着玻璃上反照出的自己，只觉一张脸白得瘆人。

出租车还没停稳，沈练就塞过去五十拜托司机等一等，包也没顾上就往楼上蹬。事后想想，只能感慨到底还是好人多不然车子拍拍屁股跑路是哭都哭不回来的。

陪着挂盐水的时候，他妈又吐了一地。沈练在周围人的白眼与抱怨里问医院的清洁工借来拖把，拖到瓷砖反光了再冲干净还回去。走到点滴室门口，听见他妈逐渐恢复中气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侬倪子啊？老孝顺的嘛……”

“唉哟平桑个小具头邦啊邦伐则，么想到还是靠得牢呃。”

之前回家时全没注意，等凌晨挂完点滴领好药搀着他妈再回到家，沈练才被满屋子的酸腥气激得差点飙泪。他妈的床铺吐得一塌糊涂，只能让她先在自己床上休息了。喂她吃完药摆了清水毛巾面盆在床头，沈练把他妈的床单被套还有没能及时褪下便直接扔在卫生间的衣裤泡了泡刷完扔进洗衣机里，最后拿着抹布跪地上一点一点地抹擦。

沈练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杨伟。这样跪地为一个人进行后续清理的姿势，他也为自己摆过若干次。这，真是一个要命的姿势。在达成形体的至卑微的同时，好像连心，也无法控制地降到最低。而在这个最低的地方，好像自有一种磁场，让自己的心化为一汪水，要为这个让自己跪地的人双手奉上。

这果然不是爱人之间该有的姿势，沈练心想。这哪里是爱，这分明是宗教式的有去无回的献身。

等到屋子里的气味终于淡去，沈练坐在床边揉着膝盖望着他妈的时候，两挂窗帘之间的缝隙里，漏出青白的光。

沈练看到他妈睁开双眼，他简直在那双眼里看到了自己的表情——湿润的，从未有过的柔软的，卑微的，仿佛时刻预备着要送出生怕不被接纳的惴惴柔情。

沈练在疲惫里意识到，这一刻，是他和他妈之间过于顽固的对立以来，第一次，他们靠得这般近。这个总是用尖亮的言语剥开并剔除自己的每一瓣保护、活得比任何人都盎然都勃发都长牙五爪的女人，第一次显得这样弱小。

看来，是过于长久的对抗让他忘记了，他们从来都生息与共，不曾真正远离。

在这样的时刻，沈练突然涌起一股渴望留念的心情。这的确是个值得被留念的时刻。他在自己，以及他妈的满目柔情里回归原初：这双眼睛，应该看见真实的自己。

“妈。”

“嗯。”

“我喜欢男人。”

这句话不用重复第二遍。他妈蓦地瞪大的眼眶、紧缩的瞳孔深处似乎射出一道光。沈练模糊地想起以前不知在哪里曾看到过类似的语句，若放在当下的情境，则该是：这若不是最后的黎明，那便是最初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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